第48章 光幕之前
六色光幕横在通道尽头。琉玥在三步外伏低身体,白月霖从她背上滑下,落到石面时脚步先于意识慢了下来。
银线在她脚下收束成最后一截,笔直探入幕面,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尾端。光幕从上方垂落,银白、金红、深紫、墨蓝、青碧与暗橙在其中缓慢流动,彼此不相融,也不排斥,只沿各自的轨迹在透明介质里游走,像六条冻在冰河中的鱼,还在动,却已经游不到任何地方。
琉玥在她身后收拢双翼,爪子轻轻刮过石面,耳尖一齐转向前方;星璃娅从侧后方跟上来,云涡在脚底铺开一圈淡紫与星蓝交错的光,她停在白月霖半步之后,也没有出声。
白月霖站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右手,指尖停在幕面前。
“月霖。”星璃娅叫住她,“碰下去会发生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”
白月霖侧过脸,掌心的“月”字在六色微光里静静伏着:“可这道门总要有人打开。”
她转回去,指尖继续向前。
掌心的“月”字在靠近幕面时渐渐亮起,银光从皮肤底下浮出来,一笔一画顺着掌纹舒展,像有人用指尖把那道沉睡许久的旧记号重新描过。她的指尖先碰到六色交界处,触感并不冰冷,反而像按上一层极厚、仍在缓慢呼吸的水膜,于是五指展开,将整只手掌贴了上去。
幕面承住了她。
六色光流从掌根与指缝间淌过,银白最先浮上来,沿着“月”字边缘绕了一圈,金红紧随其后,两种颜色在她掌缘推挤片刻,又被深紫与墨蓝分开;青碧从腕下掠过,暗橙沉在最深处,仍维持着原来的速度,仿佛这只手只是落入河中的一块石头,能截断一线水流,却不足以令整条河改道。
白月霖没有加力,只让掌心停在那里。锁骨下方的残月神格印记隔着衣料传来温热,一呼一吸之间,那道热意沿肩头缓慢向下,与掌心“月”字的银辉隔着一段手臂遥遥相应,彼此依然分明。
光幕在她掌下向内凹陷。
起初只有掌心大小,像被体温焐软的一小片薄冰,随后五根手指的轮廓也逐一陷了进去,六种颜色从凹陷中心向四周退开。光幕仍未碎裂,也未打开,只被拉成越来越薄的一层,紧贴着她的掌纹,连那个“月”字最后一笔微小的弯折都清晰显了出来。
琉玥的耳朵向前压了压,前爪挪出半步,又钉回原地。星璃娅腕间垂下一缕云涡的光带,绕到白月霖脚边停住,像一根随时可以收紧的绳。
凹陷深处的暗色渐渐有了层次。
最先浮出来的是六条锁链,它们从六个不同方向延伸,在光幕之后共同向中央收束,链身各自映着恒星的颜色,明灭节奏也不相同。每一次震颤都透过幕面传到白月霖掌下,先压进指骨,再沿腕骨轻轻敲向手臂,六种频率叠在一起,像六颗相隔遥远的心脏被迫挤进同一副胸腔。
锁链尽头缚着一个人。
他跪坐在凹陷最深处,头颅低垂,下巴几乎抵着胸口,金红长发从肩头倾落,干枯而散乱,末端断成参差不齐的碎梢,大片覆在破损甲胄上。甲片只剩肩侧与腰间的几块,边缘卷起,曾经明亮的金红被焦黑与暗褐覆盖,六条锁链从肩背、手腕与腰侧压过,把那具身体勒得向内弯折。
白月霖的呼吸停了一拍,贴在光幕上的指尖慢慢凉了下来。
她见过钟楼阵图中的轮廓,也见过祈尔指尖点亮的锁链形状,可那些影像隔着错位的时序,模糊得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。眼前的人却离她如此近,近到她能看清长发随着呼吸轻颤,看清颈骨一节节顶在枯槁的皮肤下,也能看清搭在膝上的手,指节留着层叠的旧烧伤,五指微微蜷曲,像已维持这个姿势太久,连放松都忘了该怎么做。
“是他吗?”她问。
声音很轻,碰上六色光幕便散了,星璃娅仍听见了。她的目光越过白月霖肩头,从垂落的金红长发移向那六条锁链,又沿链身扫过更深处若隐若现的旧纹,最后停回那道跪坐的身影。
“是他。”
白月霖的目光停在他眼下被长发遮住的阴影里:“他还站在我们这边吗?”
星璃娅看着那六条锁链,声音压得很低:“不知道。”
白月霖点了点头,掌心的“月”字仍贴着幕面,银辉沿凹陷边缘铺开一小圈,每向前一寸便被六色推回来,于是碎成细小光点,聚在她指缝周围,像一捧没有落下去的雪。
琉玥把身体伏得更低,冰蓝与赤红在收拢的翼尖各亮起一道窄光。方才在石台上被她拦住的话,此刻全堵回自己的喉咙,她只盯着白月霖的背影,尾尖一下又一下擦过地面。
光幕后,六条锁链忽然同时绷紧。
那声音并不响,只是一阵金属承受重压时发出的低鸣,从最深处沿链节逐段传来。白月霖掌下的凹陷骤然向内一卷,水膜般的六色光贴着她的手臂漫过肩头,将她整个人拉进幕内。她踉跄一步踩住石面,回头时,光幕已经在身后合拢,把扑上来的琉玥与星璃娅隔在另一侧。
凤凰王的肩膀随之抬起半寸,覆在甲片上的金红长发向两侧滑落,露出一截瘦得脱形的后颈;他的颈骨像锈死的旧轴,一节一节抵抗着锁链的重量,每动一下,链身上的六色便亮一分。
枯槁的金红长发继续从他面前滑开,先露出干裂的嘴唇与深陷的脸颊,再露出那双半睁的眼睛,眼白、虹膜乃至瞳孔边缘都爬满暗色细丝,一根接一根缓慢蠕动,只在密网最深处压着极薄的一线金红。
凤凰王抬起了头。